什麼是臺灣的數位民主？

2020 年初，世界上幾乎還沒有人聽說過新冠病毒的時候，臺灣的口罩已經開始短缺。當時做出地圖、顯示哪裡還買得到口罩的，不是政府，而是公民程式設計師。這種「公民與政府用數位工具一起行動」的做法，臺灣花了十年培養起來。

一句話說明

在臺灣，以 2014 年的學生運動為契機，公民程式設計師與政府一直在合作[1]：開放政府資訊、讓公民的聲音進入立法、大家一起對付假訊息和疫情。這些機制都是用數位工具建立起來的。

《多元宇宙》把臺灣描寫成技術與民主不是敵人、而是深深交織的盟友，世界上最先進的地方[1][2]。

舉例來說

太陽花運動（2014 年）。 書寫道，2014 年 3 月 18 日，一群「對於與北京達成服務貿易協定的內容與程序感到不滿的學生」翻越了立法院大樓周圍的圍欄[3]。3 月 30 日，50 萬人走上街頭，書說這是「臺灣規模最大的示威遊行之一」[4]。4 月 6 日，立法院長王金平同意了在通過協議之前進行審查程序的要求，占領隨即結束[4]。

這段期間，g0v 社群中數百名貢獻者「協助廣播、記錄和傳達公民行動」[4]。書說，閣員蔡玉玲（Jaclyn Tsai）後來邀請本書作者之一唐鳳（Audrey Tang）協助政務，並開始參加和支持 g0v 專案[4]（英文版寫的是請唐鳳擔任年輕人的「反向導師」（reverse mentor））。

口罩地圖（2020 年）。 因為過去 SARS 防疫的經驗，口罩在 2020 年 1 月下旬就開始短缺[5]。吳展瑋（Howard Wu）等公民黑客撰寫程式，在 g0v 上號召眾包開放資料，做出了顯示口罩存量的地圖[5]。這些開放資料，是 g0v 運動一路推動的成果。書寫道，到 2 月中旬「就實現廣泛的口罩配給」[5]。

Cofacts 與「以幽默對抗謠言」。 在從 g0v 衍生出的 Cofacts 中，公民快速回應社群媒體上的熱門內容，以及從私人管道轉發來的訊息[6]。書說，研究顯示，與專業事實查核機構相比，這些系統通常能「以同等的準確性、更快的速度，且更具吸引力的方式來回應謠言」[6]。

疫情期間，出現大量生產口罩會導致衛生紙短缺的謠言時，時任行政院長蘇貞昌「以『咱只有一粒卡臣』等梗圖回應」[6]。書寫道，臺灣就這樣「在不需要下架的情況下，成功對抗了『資訊疫情』，就如同臺灣在不需要封鎖的情況下，成功抗疫一樣」[6]。

深入了解

為什麼是臺灣

書的 2-1 章把臺灣比作位在「歐亞板塊和太平洋板塊的交匯處」的島嶼[7]。地質斷層年年推升玉山、也時常引發地震；同樣地，「臺灣的多元文化、歷史和價值觀的融合碰撞造就了一個繁榮、創新的社會」[7]。

書說，1996 年第一次總統直選和網際網路的普及同時發生，「網際網路和民主在臺灣就像是連體嬰般相互連結」[8]。國民黨（藍）與民進黨（綠）雖然深深對立，但書說底下有「重疊共識」：多元主義、複雜、自由、面向世界的民主[8]。

公民社會是基礎

書寫道，零時政府（g0v）運動「更能象徵臺灣的公民社會基礎」[2]。2-2 章談到的公民倡議，許多都是從 g0v 出發，或與其緊密關聯[2]。g0v「分叉」出來的政府網站版本往往更受支持，官員再把這些設計「合併」回政府服務裡[2]。

政府這一側的承接

太陽花運動之後，唐鳳成為「負責開放政府、社會創新和青年參與的政務委員」（不管部會的閣員）[4]。

唐鳳在 2016 年創辦的公共數位創新空間（PDIS），支持了兩個場域[9]：公民討論平台 vTaiwan，以及政府的提案網站 Join。在 Join 上，「若提案獲得足夠的支持，政府官員必須做出回應」[9]。PDIS 也協助建立了在各部會負責公民參與的公務員網絡「開放政府聯絡人」（Participation Officer）[10]。2022 年 8 月，數位發展部（moda）成立，唐鳳成為首任部長[10]。

總統盃黑客松與平方投票

在總統盃黑客松中，由公務員、第三部門、學者、活動和技術專家組成的混合隊伍提出方案，例如空氣品質監測、野火預警系統等[11]。選出獲獎者時使用了平方投票（投越多票、代價越高的投票方式）[11]。總統頒給優秀團隊的是投影機獎座；書說，它「也對於開放社群帶來了相當程度的政治授權」[11]。

十年的成果

書先聲明，精確追蹤因果影響「超出了我們的研究範圍」，然後列出各項指標[12]。例如，從疫情開始到 2021 年 4 月，臺灣僅有 12 人死於疫情，而且沒有封城[12]。投票率在沒有強制投票的國家中是世界最高的之一，「91% 的人認為民主至少『相當好』」[12]。另一方面，書也寫道，臺灣「是全球承受訊息攻勢量最大的地方」[12]。

爭議與批評

• 書自己承認的弱點。 書寫道，疫情初期臺灣表現卓越，但 2021 年中之後的「後危機」階段，在疫苗供應等問題上表現「就不那麼引人注目了」[12]。（英文版的說法是，因疫苗的取得與分配問題失去了許多生命。）2050 年淨零排放雖然寫入了法律，但迄今為止的表現「並非特別顯著」[12]。書認為，危機中培養的凝聚力和公民參與，「若要制度化並持續下去，還需要額外的關注和努力」[12]。
• 「徹底失敗」論。 The Daily Beast 的報導（2023 年）說，臺灣的民主因口罩地圖等受到讚揚，但 vTaiwan 與數位參與的氣勢早在多年前就下滑了[13]。報導舉出：政府沒有採納建議的義務；Cofacts 沒有成為政府打擊假訊息的主要工具；立委偏好罰款等強硬手段[13]。
• 取決於政府的意願。 刊在 Netopia 的書評指出，政府若不真心把 Polis（整理意見的工具）納入決策，什麼都不會發生[14]。書評也寫道，2018 年以後，沒有從 Polis 開始的政治決定[14]。
• 日本團隊的採訪。 在日本「デジタル民主主義研究ユニット」的採訪中，前 PDIS 的林雨蒼大意是說，當年是有部長的強力支持才做得到[15]。vTaiwan 的崔家瑋（採訪文章寫作「崔嘉偉」）舉出失速的原因：2019 年以後政府把力氣轉向 Join 等其他平台、主要成員離開，以及疫情[15]。
• 不該看成失敗的觀點。 日文書《廣泛傾聽》（ブロードリスニング）把臺灣的審議實驗描寫成一條長長的脈絡[16]：從 2002 年 20 位公民針對健保的審議開始，經過 vTaiwan，傳承到 2024 年由抽籤選出的公民會議。書中並認為，不應把 vTaiwan 的失速看成失敗[16]。
• 這不是「唐鳳一個人的成果」。 書把高嘉良等人寫成 g0v 的發起人，口罩地圖是吳展瑋等公民黑客做的，Cofacts 是從 g0v 衍生的專案[2][5][6]。

在《Plurality》中的位置

臺灣就是書的第 2 部（2-1〈玉山視野〉、2-2〈數位民主的日常〉）的主題本身。2-2 章最後寫道，「闡明世界上最受推崇的數位民主國家策略背後的普遍哲學，似乎是至關重要的。本書的其餘部分，正是致力於這一任務。」[17]

書的 3-3 章寫道，體現「多元宇宙」理想的典範中「有兩個典範最為突出：愛沙尼亞和臺灣」[18]。（英文版還提到芬蘭、新加坡、韓國等國在 ⿻ 的某些要素上表現出色，但沒有一個國家像臺灣這樣跨領域、廣泛而深入地把它制度化。）

相關文章： - 數位民主——臺灣被當作典範的想法 - g0v——公民黑客社群 - vTaiwan 與 Polis——政策討論的場域與工具 - 太陽花運動、Cofacts、平方投票——個別的事例 - 三條道路——臺灣被認為展現的「第三條道路」

延伸閱讀

1. 《多元宇宙》2-2〈數位民主的日常〉（中文，書）—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2-2/zh-tw/
2. 《多元宇宙》2-1〈玉山視野〉（中文，書）—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2-1/zh-tw/
3. Nick Aspinwall, "Taiwan Tried to Digitize Democracy With vTaiwan. It Was a Huge Flop"（The Daily Beast，2023，英文，報導）— https://www.thedailybeast.com/taiwan-tried-to-digitize-democracy-with-vtaiwan-it-was-a-huge-flop/
4. Ralf Grötker, "Why Technology Can't 'Fix' Democracy"（Netopia，2026，英文，書評）— https://www.netopia.eu/why-technology-cant-fix-democracy/
5. デジタル民主主義研究ユニット〈現場取材からみえた台湾デジタル民主主義の理想と課題〉（2025，日文，採訪報告）— https://note.com/digitaldemocracy/n/naaa818d919c7
6. 《ブロードリスニング》11-1〈台湾〉（日文，書）— https://github.com/digitaldemocracy2030/broad-listening-book/blob/f69c60c838a91b91668abf109d7093b240610139/11_01_%E5%8F%B0%E6%B9%BE.md

出處

1. 《多元宇宙》2-0〈資訊技術與民主：日益擴大的鴻溝〉「重塑我們的未來」—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2-0/zh-tw/ ［CC0］
2. 《多元宇宙》2-2〈數位民主的日常〉開頭與「零時政府」—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2-2/zh-tw/ ［CC0］
3. 《多元宇宙》2-1〈玉山視野〉「交會之地」—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2-1/zh-tw/ ［CC0］
4. 《多元宇宙》2-2「318 運動」—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2-2/zh-tw/ ；「反向導師」見英文版 —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2-2/eng/ ［CC0］
5. 同上，「疫情」—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2-2/zh-tw/ ［CC0］
6. 同上，「資訊透明」—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2-2/zh-tw/ ［CC0］
7. 《多元宇宙》2-1〈玉山視野〉開頭 —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2-1/zh-tw/ ［CC0］
8. 同上，談 1990 年代以後民主化與兩黨的段落 —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2-1/zh-tw/ ［CC0］
9. 《多元宇宙》2-2「vTaiwan 與 Join」—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2-2/zh-tw/ ［CC0］
10. 同上，「相關專案」—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2-2/zh-tw/ ［CC0］
11. 同上，「黑客松、聯盟與平方投票」—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2-2/zh-tw/ ［CC0］
12. 同上，「十年有成」「應變」—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2-2/zh-tw/ ；疫苗與死亡的說法見英文版 —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2-2/eng/ ［CC0］
13. Nick Aspinwall, "Taiwan Tried to Digitize Democracy With vTaiwan. It Was a Huge Flop"（The Daily Beast，2023-11-01）— https://www.thedailybeast.com/taiwan-tried-to-digitize-democracy-with-vtaiwan-it-was-a-huge-flop/
14. Ralf Grötker, "Why Technology Can't 'Fix' Democracy"（Netopia，2026-08-16）— https://www.netopia.eu/why-technology-cant-fix-democracy/
15. デジタル民主主義研究ユニット〈現場取材からみえた台湾デジタル民主主義の理想と課題、そして日本発『デジタル民主主義2030』への指針〉（2025-02-19，日文）— https://note.com/digitaldemocracy/n/naaa818d919c7
16. 《ブロードリスニング》11-1〈台湾〉（日文）— https://github.com/digitaldemocracy2030/broad-listening-book/blob/f69c60c838a91b91668abf109d7093b240610139/11_01_%E5%8F%B0%E6%B9%BE.md ［CC BY-NC 4.0］
17. 《多元宇宙》2-2，最後一段 —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2-2/zh-tw/ ［CC0］
18. 《多元宇宙》3-3〈我們遺忘的道〉「光明的節點」—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3-3/zh-tw/ ；芬蘭等國的段落見英文版 —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3-3/eng/ ［CC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