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 ⿻ Plurality（多元宇宙）？

網際網路把相隔遙遠的人連在一起。可是同樣的技術，也把人分進一座座意見相近的小島，成了煽動對立的工具。「技術注定會讓人分裂嗎？還是可以讓人跨越差異、彼此合作？」Plurality 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是：可以讓人合作，而且就應該這樣打造技術。

一句話說明

Plurality 是讓想法與背景不同的人，不必互相衝撞、而能攜手合作的技術，以及背後的思考方式。唐鳳（Audrey Tang，臺灣首任數位發展部部長）與經濟學者衛谷倫（E. Glen Weyl）合著的《多元宇宙：協作技術與民主的未來》（英文書名 ⿻數位 Plurality），把它簡明定義為「跨越社會差異的協作技術」[1]。在這本書的繁體中文版裡，Plurality 譯作「多元宇宙」，並以符號「⿻」代表。意思是：讓想法、成長背景、立場不同（社會差異）的人，也能一起做事的技術。

重點在於：既不是抹平差異，也不是放著不管，而是把差異本身轉化為前進的能量[1]。

舉例來說

臺灣的 Uber 爭議（2015 年前後）。 叫車服務 UberX 與計程車業者起衝突時，臺灣在公民討論平台 vTaiwan 上，用一個能把意見畫成地圖的工具 Polis 來討論。唐鳳回憶，其他國家強調的是對立，臺灣則是去凸顯共通的部分，例如「碰到尖峰時間可以漲價，但是離峰時間不應該降價，因為降價影響到大家的生活品質、工作者的生活品質」，由此凝聚共識。唐鳳把這件事當作「Plurality 一些具體的做法」[2]。

數位發展部的「多元宇宙科」（2022 年）。 新成立的數位發展部，設了一個以 Plurality 為名的科——「多元宇宙」正是 Plurality 的中文名稱之一。根據 TVBS 的報導，唐鳳說明 Plurality 是相對於「奇點」（Singularity，指 AI 等技術超越人類、社會從此劇變的時點）的概念，意思是讓科技來配合社會的價值，而不是讓社會去配合特定的科技。另一方面，也有在野黨立委批評，沒有人聽得懂唐鳳部長在說什麼[3]。

傳到日本（2024 年起）。 為這本書日文版撰寫解說的日本學者鈴木健，把 AI 工程師安野貴博 2024 年參選東京都知事，定位為 Plurality 運動在全球也備受矚目的新發展[4]。

深入了解

三層意義

書中把 Plurality 分成三個面向：「現在是怎樣」「應該怎樣」「該做什麼」，各自連結到曾使用這個詞的三位思想家[1]。

1. 社會現在是怎樣？ 依循哲學家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書中寫道：「社會世界既不是孤立個體的無組織集合，也不是鐵板一塊的整體。相反，它是一個由多元交叉的複雜關係構成的結構，這些關係定義了我們的個人身分和集體組織」[1]。
2. 社會應該怎樣？ 依循政治哲學家丹妮爾·艾倫（Danielle Allen）。書中寫道：「多元性是社會進步的燃料，雖然它可能會像任何燃料一樣爆炸（引發衝突），但社會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它們設法利用其潛在能量促進生長的程度」[1]。
3. 那麼，該做什麼？ 依循唐鳳。書中寫道：「數位科技應該立志於建立引擎，運用多元性並避免災難，就像工業科技建立引擎，利用實體燃料並控制其爆炸一樣」[1]。

名稱與符號 ⿻

書中用代表「重疊」的符號 ⿻，同時當作名詞（代表「多元宇宙」）和形容詞（代表「多元/數位」）[1]。「數位」在臺灣是 digital 的意思；書中指出，這個詞用在人身上時，也有「複數」（plural）的意思。數位，同時也是多元——一個詞就說出了 Plurality 的核心想法。詳見〈什麼是數位與 ⿻？〉。

這個名稱常被提到的出處，是唐鳳 2016 年就任政務委員、負責數位事務時，為自己的工作寫的說明——一首詩。繁體中文版把它放在第 2-2 章開頭，結尾兩句是：「聽說『奇點即將接近』—— 多元宇宙，已經來臨。」[5]

它在對抗什麼

書中把當今對技術與社會未來的想像，大致分成三派[6]：

• 專家統治（technocracy，由少數專家掌控決策）——AI 創造出富足，由一小群專家控制、分配的未來。
• 放任主義（libertarianism，又譯自由意志主義，把個人自由放在最優先）——用加密技術等讓個人脫離國家、各自生活的未來。
• 數位民主——Plurality 所追求的、不同的人透過技術彼此合作的未來。

書的結語章說：「⿻是超越放任主義和專家統治主義的第三條道路」[7]。書中批評兩者共通的看法：只看見孤立的個人和單一的社會整體，忽略了兩者之間的家庭、職場、地方等群體。書中把這種看法稱為「一元原子論」[1]。這組對比詳見〈三條道路〉。

它想打造什麼

這本書的結構，本身就是 Plurality 的藍圖[8]：

• 先打造相當於數位社會「權利」的基礎機制：在網路上證明自己是誰（身分）、人們聚在一起（結社）、交換金錢與物品（商業）、彼此約定（合約）、能取得資訊（存取）（第 4 部）
• 在這之上，放上讓人跨越差異、深入連結的協作工具（第 5 部）
• 把它們推廣到職場、健康、媒體、環境、學習等現場（第 6 部）
• 不靠由上而下的命令，也不靠市場的力量，而是以各種社群的行動擴散出去（第 7 部）

這本書本身也放棄了著作權（採用 CC0 這種授權），任何人都能自由散布、改寫，由世界各地數十人共同參與寫成[8]。

爭議與批評

• 這跟「多元主義」（pluralism）不一樣嗎？ 書中指出，自由民主國家經常自詡為多元社會，實際的制度卻被同質化、簡化了[9]。加密貨幣以太坊的創辦人維塔利克·布特林（Vitalik Buterin）整理說，Plurality 不只是承認多樣性，而是要積極運用它，特色在於一個人可以同時屬於好幾個群體[10]。
• 這不就是「電子投票」或「數位民主」嗎？ Plurality 談的不只是政府的選舉，而是職場、醫療、媒體等社會的各個場景[8]。唐鳳本人也說過，講「數位民主」容易讓人聯想到電子投票機，所以才選了一個還沒有沾染既定印象的新詞[11]。
• 不好懂。 在立法院，有人批評沒有人聽得懂[3]。布特林也寫道，有時會覺得「Plurality」這把大傘底下，收進了性質相當不同的主張[10]。
• 對技術的樂觀，以及對臺灣案例的依賴。 Ralf Grötker 在書評中指出，書中核心的意見彙整工具 Polis 能否成功，要看政府是否真心採用；沒有這個意願，就什麼都不會發生[12]。Grötker 進一步主張，民主終究是權力如何分配的問題，所以無論民主還是網際網路，都沒有技術上的解方（technological fix），並把這本書評為老派的「解決方案主義」（solutionism，這裡指認為民主的問題可以用技術修好的想法）[12]。研究中國與臺灣政治的學者 Sara Newland 接受美國《時代》（TIME）雜誌採訪時提醒，不應誇大臺灣數位民主的成效[13]。這些做法可能有助於臺灣的成功，但也可能反過來，是因為臺灣治理得好，才出現這些做法[13]。Newland 也說，書描繪的願景接近烏托邦，光憑臺灣的案例，可能還不足以證明它可行[13]。

較完整的批評整理在對《多元宇宙》的批評。

在《Plurality》中的位置

Plurality 是整本書的主題。定義在第 3 部的第一章（3-0〈何謂多元宇宙？〉）；在它之前的第 2 部講臺灣的實踐，之後的第 4 到 7 部講具體的機制與推廣的方法。

建議接著讀的相關文章： - 跨越社會差異的協作——定義的內涵 - 協作技術——承擔這件事的工具 - vTaiwan 與 Polis——臺灣的實踐 - 三條道路——它在對抗什麼

延伸閱讀

1. 《多元宇宙》序章〈數位觀照〉（中文，書）—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1/zh-tw/
2. 《多元宇宙》3-0〈何謂多元宇宙？〉（中文，書）—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3-0/zh-tw/
3. 唐鳳接受早安新聞訪談，談 Plurality 的中文譯名與意義（2024-06-13，中文，逐字稿）— https://sayit.archive.tw/2024-06-13-早安新聞全球串連
4. Vitalik Buterin, "Plurality philosophy in an incredibly oversized nutshell"（英文，長篇書評）— https://vitalik.eth.limo/general/2024/08/21/plurality.html
5. 英文版 3-0 "What is ⿻?"（英文，書）—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3-0/eng/
6. 鈴木健〈Plurality 日本語版解説〉（日文，解說）— https://note.com/digitaldemocracy/n/nb8b59a6b775d

出處

1. 《多元宇宙》3-0〈何謂多元宇宙？〉—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3-0/zh-tw/ ［CC0］
2. 唐鳳接受早安新聞訪談（2024-06-13，逐字稿）— https://sayit.archive.tw/2024-06-13-早安新聞全球串連 ［CC0］
3. TVBS 新聞〈唐鳳解釋數位部「多元宇宙科」 高虹安：沒人聽得懂〉— https://news.tvbs.com.tw/politics/1895042
4. 鈴木健〈Plurality 日本語版解説〉（日文）— https://note.com/digitaldemocracy/n/nb8b59a6b775d
5. 《多元宇宙》2-2〈數位民主的日常〉卷首引文 —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2-2/zh-tw/ ［CC0］
6. 《多元宇宙》2-0〈資訊技術與民主：日益擴大的鴻溝〉—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2-0/zh-tw/ ［CC0］
7. 《多元宇宙》7-1〈結語〉—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7-1/zh-tw/ ［CC0］
8. 《Plurality》各部摘要與本書介紹 — https://github.com/pluralitybook/plurality/blob/86158859464aee75633acd854c656928121a7fd8/contents/english/8-blurb.md ［CC0］
9. 《多元宇宙》3-3〈我們遺忘的道〉—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3-3/zh-tw/ ［CC0］
10. Vitalik Buterin, "Plurality philosophy in an incredibly oversized nutshell"（2024-08-21）— https://vitalik.eth.limo/general/2024/08/21/plurality.html
11. 西尾泰和〈Pluralityは無色の新語として作られた〉（2024-07-26 對談的文字紀錄，日文）— https://scrapbox.io/nishio/Pluralityは無色の新語として作られた
12. Ralf Grötker, "Why Technology Can't 'Fix' Democracy"（Netopia，書評）— https://www.netopia.eu/why-technology-cant-fix-democracy/
13. Will Henshall, "Inside Audrey Tang's Plan to Align Technology with Democracy"（TIME，專訪）— https://time.com/6979012/audrey-tang-interview-plurality-democrac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