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元宇宙地圖

什麼是複體（dividual）？

不把一個人看成「不能再分割的個人」，而是看成可以分成許多部分的存在。《多元宇宙》從兩條脈絡介紹這個想法：社會學家齊美爾的想法，以及鈴木健從哲學家德勒茲得到靈感的「複體」。

選舉時，你是否曾經覺得 A 的政見不錯，但 B 的政見也有點吸引人？即使如此，選票上還是只能選一個。「複體」這個想法，就是想把這種帶著猶豫的人，照原樣接住。

一句話說明

英文的 individual（個人）原本是「不能分割」的意思。複體（dividual）反過來，把一個人看成可以「分成」許多部分的存在[1]。

這個想法在《多元宇宙》裡沿著兩條脈絡出現。一條是德國社會學家格奧爾格·齊美爾（Georg Simmel）的「個體／分身」，另一條是日本研究者暨創業家鈴木健從法國哲學家吉爾·德勒茲（Gilles Deleuze）得到靈感的「複體」（日文「分人」）[2][7]。「複體」是鈴木的官方網站的中文解說採用的譯名[3]。

舉例來說

猶豫的人的一票。 鈴木健在 2024 年的一場演講中問：在兩個選項之間猶豫的人，如果能照自己心裡的比例把一票分開來投，會怎麼樣？那就能從「非得選一邊不可」的壓力中解放出來。鈴木說明，正是在「可以分割」的意思上，使用了 dividual 這個詞[1]。這種投票機制就是「複體民主」（Divicracy，日文「分人民主主義」）[3]。

身體裡的拉扯。 在同一場演講中，鈴木說人由 60 兆個細胞構成，大腦做決定時，也會有一些細胞贊成、另一些細胞同情另一邊的拉扯[1]。

住在城市裡的人的歸屬。 齊美爾這一側的例子，是在城市生活的人：在某個圈子裡工作，在另一個圈子裡信仰敬神，在第三個圈子裡關心政治……歸屬分散到越多圈子，這個人就越成為和誰都不一樣的「個體」[4]。→ 多元交織的身分

深入了解

詞的由來

依鈴木的說明，individual 是由否定字首 in 和意為「分割」的 dividual 組成的詞。所以個人的意思是「不能分割的東西」。讓它變得可以分割，就是複體[1]。

齊美爾的「個體／分身」

依《多元宇宙》3-2 章，社會城市化之後，人的歸屬分散開來，產生「獨特性」的感受，也就是「質得到發展的個體」（qualitative individuality）[4]。

書接著寫道，諷刺的是，正如齊美爾所指出的，「這種『個體化』（individuation）的形成，正是因為『個體』（individual）分裂成了多個『分身』（dividua），效忠於各自不同的面向。」方法論的個人主義把「個體/分身」（(in)dividual）視為社會分析中不可簡化的要素，齊美爾反而認為，或許必須先有現代城市社會的複雜和動態性，才有可能出現這樣的「個體」[4]。

鈴木健的複體

《Plurality》英文版 3-3 章在介紹鈴木的「平滑社會」的一節中談到複體。書寫道，在平滑社會中，人不再以「個人」的身分存在，而是以「複體」存在：由包括大腦神經網路在內的許多細胞協作構成的多代理人系統（multi-agent system，由許多行動主體一起運作的系統）[5]。

書接著介紹，鈴木引用卡爾·施密特（Carl Schmitt）的敵友概念，指出平滑社會必須以技術平順地管理暴力，來跨越敵與友的界線。結果，人們可以同時屬於好幾個共同體，而不被社會要求維持單一的身分[5]。

繁體中文版的 3-3 章沒有這一節[6]。

兩種 dividual 有什麼不同

日文版這一節的註解寫道，鈴木的複體和齊美爾的多元交織的個體也有共通之處；接著區分：齊美爾是從社會關係來看 dividual，而鈴木是從以更偏生物學的視角思考的德勒茲的 dividual 得到靈感[2]。這個註解在英文版裡也是以日文原樣刊出[5]。

複體民主

《Plurality》英文版 5-6 章的註腳把複體民主介紹為源自鈴木健的想法。註腳說明，這是把德勒茲的 dividual 概念延伸到政治上，與「個人」的身分概念相對，承認一個人的內心可以有多樣、甚至可能互相矛盾的想法[7]。

依書的說明，與流動式民主（可以把自己的票交給信任的人）不同，複體民主不只可以把票託付給別人，也可以把票分到多個政治議題上。鈴木在 2000 年代提出這個概念，並在 2013 年的著作《平滑社會及其敵人》中詳細說明[7]。

依鈴木官方網站的說明，一票可以分割並投出，既可以投給政策，也可以投給人；受託的票可以再託付，所投的票也可以隨時更改。這個系統和貨幣機制 PICSY 一樣，用矩陣運算來實現。鈴木在 2009 年提出這個構想，但目前還沒有英文文獻，學術論文正在準備中[3]。

鈴木本人的看法

鈴木在《Plurality》日文版的解說中，把社會網絡和複體的概念列為兩本書的共通點，並寫道兩本書幾乎可以說是「雙胞胎」（日文）[8]。在 2025 年演講的投影片中，鈴木也把「Social Network, Dividual／社会ネットワーク, 分人」列為共通點之一，並列出齊美爾與德勒茲的名字[9]。

爭議與批評

東浩紀的批評。 根據 Genron Café 2023 年活動的介紹文，日本哲學家暨評論家東浩紀在著作《訂正可能性の哲学》中，批評包含複體民主在內的鈴木構想，認為它把人的獨特性（日文「固有性」）從政治的場域中抹去，可能很危險[10]。

和平野啓一郎的「分人」不是同一件事。 在日文裡，小說家平野啓一郎也提倡名為「分人」的概念。法政大學副教授李舜志在與田中優子的對談中，把「沒有他者就沒有自己」的想法和平野的「分人」連在一起[11]。不過，《Plurality》引用的是齊美爾和（經由鈴木的）德勒茲，書中沒有出現平野的名字。在本書的脈絡裡，照鈴木和齊美爾的意思來讀比較穩妥。

各版本的譯法不同。 在英文版中，齊美爾的一節和鈴木的一節都用同一個詞 dividual。日文版把齊美爾那邊譯作「（非）個人」，鈴木那邊譯作「分人」[12][2]；繁體中文版把齊美爾那邊譯作「個體／分身」[4]。不過在日文的討論裡，「分人」也會用在接近齊美爾的意思上。李舜志把「同一則貼文在自己的職場引起爭議，在自己支持的政黨裡卻是共識」這種看法，稱為「分人式的人觀」（日文「分人的な人間観」）[13]。

在《Plurality》中的位置

複體（dividual）出現在書中的三個地方。

在書外，以太坊的發明者維塔利克·布特林在書評中說，多元性不只存在於社會層次，也存在於每個人的內在，讓每個人可以同時屬於好幾個部落[14]。

延伸閱讀

  1. 鈴木健 官方網站 BOOK SUMMARY（中文、英文、日文）— https://nameteki.kensuzuki.org/book-summary-enjazh-tw
  2. 《多元宇宙》3-2〈相連的社會〉「齊美爾，多元交織的個體／分身」一節（中文・書）—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3-2/zh-tw/
  3. 《Plurality》英文版 3-3 "The Lost Dao" 的 "Quality Control and Nameraka Society" 一節（英文・書）—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3-3/eng/
  4. 鈴木健《PLURALITY》日文版解說（日文・解說，2025）— https://note.com/digitaldemocracy/n/nb8b59a6b775d
  5. 鈴木健「300年後の読者に向けて」演講紀錄（日文・演講，2024）— https://hupress.hirosaki-u.ac.jp/special-page/hupress-20th

出處

  1. 鈴木健「300年後の読者に向けて ―なめらかな社会とその敵―」演講紀錄（弘前大學出版會，2024-06-28，日文）— https://hupress.hirosaki-u.ac.jp/special-page/hupress-20th
  2. 《Plurality》日文版 3-3「失われた道」註 197（日文）—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3-3/jpn/ ［CC0］
  3. 鈴木健 官方網站「BOOK SUMMARY (EN/JA/ZH-TW)」— https://nameteki.kensuzuki.org/book-summary-enjazh-tw
  4. 《多元宇宙》3-2〈相連的社會〉「齊美爾，多元交織的個體／分身」一節 —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3-2/zh-tw/ ［CC0］
  5. 《Plurality》英文版 3-3 "Quality Control and Nameraka Society" 一節與註腳 —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3-3/eng/ ［CC0］
  6. 《多元宇宙》3-3〈我們遺忘的道〉—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3-3/zh-tw/ ［CC0］
  7. 《Plurality》英文版 5-6 "⿻ Voting" 的註腳 Divicracy —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5-6/eng/ ［CC0］
  8. 鈴木健「Plurality日本語版解説」（2025-05-01，日文）— https://note.com/digitaldemocracy/n/nb8b59a6b775d
  9. 鈴木健 投影片「Pluralityとなめらかな社会」（Plurality Tokyo Namerakaigi，2025-02-25，日文）— https://docs.google.com/presentation/d/1Snsu2eQJ_vAWgmk3_9eyJnBQ9l8wfpgKfKufkIAkDH4/
  10. Genron Café 活動介紹「なめらかな一般意志は可能か」（2023-04-04，日文）— https://genron-cafe.jp/event/20230404/
  11. 田中優子×李舜志「江戸文化が『あたらしい専制とＡＩが支配する社会』を救う？」（集英社新書プラス，2025-06-16，日文）— https://shinsho-plus.shueisha.co.jp/interview/tanaka_lee/30694
  12. 《Plurality》日文版 3-2「ゲオルク・ジンメルと交差的（非）個人」一節（日文）—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3-2/jpn/ ［CC0］
  13. 李舜志「SNSの真の問題とは？ プロソーシャルなメディアエコシステム構築のために」（2025-07-06，日文）— https://note.com/chic_borage2648/n/nd766c8101e79
  14. Vitalik Buterin, "Plurality philosophy in an incredibly oversized nutshell"（2024-08-21）— https://vitalik.eth.limo/general/2024/08/21/plurality.html
相關: 什麼是多元交織的身分（intersectional identity）？ ・ 什麼是平滑社會（なめらかな社会）？ ・ 鈴木健是誰？ ・ 什麼是流動式民主（liquid democracy）？ ・ 什麼是⿻投票（plural voting）？ ・ 什麼是一元原子論（monist atomi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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