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資料尊嚴(data dignity)?
你寫的評論、上傳的照片、翻譯的文章,這些資料都成了讓 AI 變聰明、把廣告送到人眼前的原料。可是你幾乎從沒因此拿到錢。「資料尊嚴」(data dignity)就是想改變這種狀態的想法。
一句話說明
搜尋紀錄、貼文、翻譯、照片等,我們在網路上產生的資料,作為 AI 和廣告的原料,有很高的價值。資料尊嚴主張不讓企業免費吸走它們,而是承認這是產生者的「勞動」,並透過類似工會的中介組織,以集體的方式談判與管理[1][2]。
舉例來說
翻譯者的例子(2018 年)。 電腦科學家杰倫·拉尼爾(Jaron Lanier)與經濟學者衛谷倫(E. Glen Weyl)在《哈佛商業評論》(Harvard Business Review)的文章中指出自動翻譯的矛盾:自動翻譯威脅著人類譯者的工作,卻又為了跟上新詞和流行,每天都需要來自這些譯者的大量新資料[1]。
替朋友幫外國電影上字幕的人,並不知道自己付出了多少價值。兩人主張,如果老實告訴大家他們是被需要的,人們就會收取報酬,並帶著自豪提供更好的資料[1]。
臺灣的「資料聯盟」。 根據《多元宇宙》,臺灣的總統盃黑客松(用技術解決社會課題的競賽),集合了「公務員、第三部門、學者、活動和技術專家組成的混合隊伍」,「並在政府支持下組成資料聯盟,透過集體協商來處理海洋污染、空氣品質監測、野火預警系統,和一系列不平等議題」[3]。
關懷六力的資料聯盟。 唐鳳(Audrey Tang)與 Caroline Green 的關懷六力(6-Pack of Care),把社區協會、工會、合作社、宗教團體等既有的共同體組織,定位為「資料聯盟」(data coalition)。組織成為成員所託付之知識的管理者,和 AI 談判使用契約,決定哪些要分享、哪些不放上網路;報酬也不是按個人,而是以集體方式領取[4]。→ 地神
深入了解
「免費」的背後
《哈佛商業評論》的文章批評現今網路大公司的模式:讓人免費使用服務,費用則向想影響使用者的第三方收取。結果社會不是建立在經過同意的對話上,而是建立在偷偷灌注的操縱上[2]。
兩人也說,像影音網站這種巨大的平台,同時掌握了做影片的一方和看影片的一方;要付給哪個創作者多少錢,是由一家公司從上面決定的[2]。
什麼是資料尊嚴
兩人的提案,是一種真正的市場經濟:人們因自己的資料而得到報酬,使用他人資料的服務則要付費[1]。
衛谷倫把它稱為「資料即勞動」(data as labor),拉尼爾則稱為「人本主義的數位經濟學」。這篇文章選了政治色彩較淡的「資料尊嚴」一詞。兩人說明,這是把 20 世紀對抗極權主義時居於核心的「人的尊嚴」,移到今天的場景:保護資料不受新的權力集中侵害[1]。
同年的經濟學論文〈Should We Treat Data as Labor?〉也主張,把使用者的資料當成企業資本的做法,忽略了產生資料的使用者的角色,使利益分配不公[5]。
拉尼爾在 2023 年《紐約客》(The New Yorker)的文章中,描繪了一個數位產物和創作者保持連結、一起流動的世界:即使被大型 AI 模型重新組合,創作者仍能得到報酬[6]。
不是個人,而是中間的組織(MID)
巨大企業和每一個人之間的力量差距非常大。兩人說,個人單獨要求資料尊嚴,或拜託政府規範,都行不通[7]。
所以兩人提出「個資仲介組織」(MID,mediators of individual data)這個中型組織層。MID 是有自己規則的自願團體:替成員談判資料使用費、建立品質標準與品牌,也負責會計與法務。兩人也寫道,企業、工會、農會、大學、出版社等,在實體世界一直扮演同樣的角色,所以這個想法本身並不新[7]。
《多元宇宙》中的發展
書的 4-4 章沒有使用「資料尊嚴」一詞,但把這條脈絡當作財產與資料共享的問題承接下來。書寫道,有幾個原因導致「在個人層面,組織資料權利和控制是不切實際的」[8]:
- 社交洩漏——就像基因資訊,一個人的資料會透露出其他人的事。
- 管理挑戰——單靠個人,幾乎不可能了解以各種方式共享資料所帶來的影響。
- 集體談判——要和巨大企業對等談判,資料創建者必須集體行動。
書列出這類組織的各種名稱:「資料信託」「資料協作組織」「資料合作社」,或者作者之一提出的「個資仲介組織」(MIDs)[8]。也可以沿用現有的模式,例如代表創意工作者產出內容的工會,或代表志願編輯集體利益的維基百科。另一方面,像用來訓練程式碼生成模型的開放原始碼貢獻者、同人小說的作者,可能都需要組成新的組織[8]。
書說,也需要規範或法律,防止成員單方面披露資訊,類似於「禁止資方單方面破壞工會罷工」[8]。
爭議與批評
- 衛谷倫自己的反省(2020 年)。 衛谷倫回顧《激進市場》中關於資料的一章,寫道「資料即勞動」的比喻是為了讓人想起勞工運動的歷史與集體談判。但它偏向數位分潤的話題,忽略了應該集體處理的真正權力問題:資訊的品質(假新聞)、資訊的流動(隱私)、人的注意力等[9]。
- 思考的成本(布特林,2018 年)。 以太坊創始人維塔利克·布特林(Vitalik Buterin)說,對哈柏格稅的擔心(人得承擔數不清的定價負擔),同樣的批評可能也適用於許多個人資料市場[10]。
- 和基本收入的對立。 出於 AI 會奪走工作的擔憂,常出現多數人變窮,或由國家管理的錢發給所有人最低收入的二選一。《哈佛商業評論》的文章認為兩者都過度集中權力、忽視資料產生者的價值,是黑暗的未來,並加以否定[2]。拉尼爾在 2023 年也批評,發給所有人收入的方案,是為了守住「內部看不見的 AI」這種想法,而讓所有人都依賴施捨[6]。
常見的誤解
在《Plurality》中的位置
在書中,它相當於 4-4 章〈財產與合約〉裡多元資產的組織層[8]。資料是社會性的這個論點,來自脈絡完整性與多元公眾。
在 4-1 章〈身分與人格權〉中,MID 以「中等規模的機構」扮演中介作用的形式登場,減少一個人為了身分驗證必須管理的關係數量[11]。5-7 章〈社會市場〉把「資料聯盟」算作改變企業形態的改革之一[12]。6-4 章〈環境〉談到河流的數位分身時,把數據聯盟視為「由受益於生態系統的人們創造的『小單位』」[13]。它也和 AI 訓練資料的問題(生成式基礎模型)直接相連。
延伸閱讀
- 《多元宇宙》4-4〈財產與合約〉(中文,書)—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4-4/zh-tw/
- Lanier & Weyl, "A Blueprint for a Better Digital Society"(HBR 2018,英文,文章)— https://hbr.org/2018/09/a-blueprint-for-a-better-digital-society
- Jaron Lanier, "There Is No A.I."(New Yorker 2023,英文,文章)— https://www.newyorker.com/science/annals-of-artificial-intelligence/there-is-no-ai
- Jaron Lanier, "How we need to remake the internet"(TED 2018,英文,演講)— https://www.ted.com/talks/jaron_lanier_how_we_need_to_remake_the_internet
- civic.ai 詞彙表 "data coalition"(英文,解說)— https://civic.ai/glossary/
- Arrieta-Ibarra 等, "Should We Treat Data as Labor?"(2018,英文,論文)— https://www.aeaweb.org/articles?id=10.1257/pandp.20181003
- 『Plurality』4-4「財産と契約」(日文,書)—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4-4/jpn/
出處
- Lanier & Weyl, "A Blueprint for a Better Digital Society"(HBR,2018),"Data Dignity" 一節 — https://hbr.org/2018/09/a-blueprint-for-a-better-digital-society
- 同上,開頭 — https://hbr.org/2018/09/a-blueprint-for-a-better-digital-society
- 《多元宇宙》2-2〈數位民主的日常〉「黑客松、聯盟與平方投票」—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2-2/zh-tw/ [CC0]
- civic.ai 詞彙表 "data coalition" 與 FAQ — https://civic.ai/glossary/ ・ https://civic.ai/faq/ [CC0]
- Arrieta-Ibarra 等, "Should We Treat Data as Labor?"(2018),摘要 — https://www.aeaweb.org/articles?id=10.1257/pandp.20181003
- Jaron Lanier, "There Is No A.I."(New Yorker,2023-04-20)— https://www.newyorker.com/science/annals-of-artificial-intelligence/there-is-no-ai
- Lanier & Weyl, "A Blueprint for a Better Digital Society","MIDs" 一節 — https://hbr.org/2018/09/a-blueprint-for-a-better-digital-society
- 《多元宇宙》4-4〈財產與合約〉,資料協作的組織與社會挑戰 —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4-4/zh-tw/ [CC0]
- E. Glen Weyl, "Why I Am not a Market Radical"(2020),Data as Labor 一項 — https://www.radicalxchange.org/updates/blog/why-i-am-not-a-market-radical/
- Vitalik Buterin, "On Radical Markets"(2018)— https://vitalik.eth.limo/general/2018/04/20/radical_markets.html
- 《多元宇宙》4-1〈身分與人格權〉「多元交織的身分」—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4-1/zh-tw/ [CC0]
- 《多元宇宙》5-7「明日的市場」—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5-7/zh-tw/ [CC0]
- 《多元宇宙》6-4〈環境〉—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6-4/zh-tw/ [CC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