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扩增审议？

多亏了电视和网络，要把一个人的话传给几百万人已经很容易。但反过来，要让一个人听取几百万人的声音、理解其中的内容，至今仍然很困难。扩增审议（Augmented Deliberation）就是想用技术的力量，让「很多人一起、深入地讨论」成为可能的尝试。「审议」指的是大家提出意见、彼此听取理由，仔细思考地讨论。

一句话说明

扩增审议是用数位技术，扩大许多人一起讨论、一起思考的能力。

《多元宇宙》这样提出问题：「虽然广播（允许许多人听到同一个声明）已经大大改进，但广泛倾听（让某人深思熟虑地消化一系列观点）仍然极其困难和耗时。」[1] 书的章节摘要则说，扩增审议「旨在提高我们共同讨论和思考的能力，让『广泛倾听』成为广播的补充」[2]。

举例来说

X（前 Twitter）的社群备注。 参与者替可能误导人的贴文写下补充背景的「备注」，并互相评分。只有平常意见不合的人双方都评为「有帮助」的备注，才会显示出来。书把这个「每周也已经接触到数亿人」的机制，放在 5-4 章的开头，作为扩增审议的例子[3]。

台湾的 vTaiwan 与 Polis。 在 Polis 这个工具里，参与者不回复别人的意见，只按「赞成」或「反对」。从按的倾向中，浮现出意见群体，以及跨越群体都获得赞成的意见。在台湾，它被用在叫车服务的规范等讨论上[4]。

2024 年的东京都知事选举。 根据英文版 5-4 章，参选人安野贵博公开政见，透过 X、表单、AI 电话和 GitHub（共同编辑程式的网站）收集意见[5]。收集到的声音用「我城对谈」（Talk to the City）这个工具视觉化，再在 GitHub 上改写政策。书写道，这位几乎没没无闻的候选人得到了超过 15 万票。之后，东京迈向 2050 年的长期计划征求意见时也用了我城对谈，到 12 月 13 日为止收集到超过 1 万则意见[5]。（繁体中文版的 5-4 章没有这段。）

运作方式

深度与广度难以兼顾

面对面的对话很丰富，但能触及的范围很窄；写下的文字能传得很远，但互动很贫乏。书写道：「长期以来，面对面讨论的丰富与书写文字的广泛，二者之间存在着严苛的权衡关系。」[1]

一本谈广泛倾听的日文书，用一座 100 万人的城市来说明[6]：和 10 个人各花 1 小时深谈，可以听到深入的内容，但不能说是全市的声音。问所有人「需要公园吗？是／否」，可以知道全体的声音，却不知道理由。

政治学者 Hélène Landemore 也认为，高品质的讨论与大规模参与无法兼顾，是民主理论尚未解决的问题[7]。Landemore 说，讨论的品质在超过数百到数千人时就会下降，并追问 AI 能在多大程度上填补这个落差[7]。

现有的讨论工具

书介绍了记录小组对话、整理后广泛传播等做法，并写道，让聚在一起的人进行有意义的互动，「这本身就是一门科学」[8]。

另一方面，社交媒体扩大了能参与的人，却也因为「缺乏脉络和有意识的引导讨论」，带来了「不实讯息」、「假讯息」和「资源充足的行为者的泛滥攻势」等问题[8]。

明日的对话：三个方向

书把未来的讨论工具整理成三个方向[4]：

1. 收集许多人的回应并加以桥接的系统。 像 Polis 这样的工具。书说，这类系统已被用于「一些领先的大型基础模型（如 Anthropic's Claude）的发展方向」等决策。（英文版还写到，OpenAI 也资助了把公民声音纳入 AI 的尝试。）
2. 以面对面对话为中心，并把其中的见解连结起来的系统。
3. 整理现有媒体内容与交流的系统。

用 AI 听取许多人的声音

书写道，「我城对谈」（Talk to the City）项目「说明了如何用语言模型，来取代描述群体观点的陈述列表，让人们可以通过与互动代理对话来了解他们的观点」[9]。书也预期，不久之后参与者将不必局限于简短的发言和正反投票，而能充分表达自己的观点，由模型浓缩内容；模型还能「基于对所表达立场的自然语言理解和回应」来寻找大致的共识[9]。

英文版写道，在一项大规模实验中，AI 即时向讨论参与者提出有根据的建议，以提升讨论品质，结果线上政治讨论的品质明显提升[5]。Landemore 等人 2024 年的论文也整理了人们的期待：AI 可以阻止无礼的发言并促请换个说法、摘要意见、找出共同点等[10]。

不只是共识，还有「新的冲突」

书写道，这类系统不只用来建立共识，另一个强大的作用是「支持多样性和具成效的冲突的再生」[11]：找出不由历史假定或身分决定的意见群体，产生「可以凝聚成新的冲突，而不会强化现有的分歧」的反对意见。书也提出「民意代表」的新形式，例如选出最大程度多样化的委员会，或替河流、森林等自然发声[11]。

实践的手感

唐凤（前数位发展部部长）在 2025 年的一场对谈中大意是说，人们也许不关心解决方案的细节，但对于自己的感受，每个人都是专家[12]。台湾讨论如何对付使用 AI 深伪影像的诈骗广告时，每 10 人一组、在 45 个线上房间里提出方案（台湾政府的官方页面写的是 447 人、44 组），最终方案得到 85% 的赞成[12]。唐凤也询问其余 15% 的人，就算不到认同，是否能够接受，大多数人都回答可以接受。唐凤说，这项确认比 85% 的赞成更重要[12]。

争议与批评

• 内部不容易看清。 书写道，用语言模型加速讨论的方法，「其输入和输出的方式都很难完全描述」，因此「可能很难就如何进行这种转换达成共识并使之正当化，从而像投票和市场那样成为共同行动的基础」[13]。
• 人能不能检查 AI？ 英文版提出的问题是：人是否真能检查更强大的 AI，AI 是否会盲目遵从指示而删掉某些观点。英文版认为，AI 应该提供多样而合理的回答，并针对各个群体细致地调整[13]。
• 把「共同意志」理想化。 书写道：「审议有时被理想化为有助于克服分歧，达成真正的『共同意志』。」但「同样重要的是多样性和富有成效的冲突的再生」[13]。
• AI 讨论的风险。 Landemore 等人的论文也列出了风险：AI 的政治偏见、自动化的说服，以及夸大刻板印象的输出可能加深对立[10]。

在《Plurality》中的位置

书的第 5 部列出不同的人彼此协作的七种型态，扩增审议是第 4 种[2]。它排在更亲密的协作型态之后，在⿻投票与社会市场之前。

书写道：「文字可能是比数字更丰富的符号，但与人类丰富的感官体验相比，文字不过是九牛一毛」，因此审议「都无法取代我们已经讨论过的、更丰富的合作形式」[13]。又因为谈话很花时间，也需要下几章的行政、投票、市场等机制[13]。

书说，这本书本身的制作过程中，有争议的问题也是用这一章的工具来解决的[14]。关于这本书的营运机制，也请参考〈Plural Management Protocol〉。

以太坊创办人维塔利克·布特林（Vitalik Buterin）在书评中写道，依布特林自己的经验，组织的营运能否顺利，两成取决于正式的决策方式，八成取决于决策之前的讨论方式[15]。布特林认为，卫谷伦与唐凤用大量篇幅谈大规模对话的技术，可以从这个脉络来理解[15]。

延伸阅读

1. 《多元宇宙》5-4〈扩增审议〉（中文，书）—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5-4/zh-tw/
2. 《Plurality》英文版 5-4 "Augmented Deliberation"（英文，书，含安野贵博的例子）—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5-4/eng/
3. Hélène Landemore, "Can AI Bring Deliberation to the Masses?"（Stanford HAI，2022，英文，演讲）— https://hai.stanford.edu/events/helene-landemore-can-ai-bring-deliberation-masses
4. Summerfield 等人, "How will advanced AI systems impact democracy?"（2024，英文，论文）— https://arxiv.org/abs/2409.06729
5. 《ブロードリスニング》第 1 章〈ブロードリスニングとは何か？〉（日文，书）— https://github.com/digitaldemocracy2030/broad-listening-book/blob/f69c60c838a91b91668abf109d7093b240610139/01_%E3%83%96%E3%83%AD%E3%83%BC%E3%83%89%E3%83%AA%E3%82%B9%E3%83%8B%E3%83%B3%E3%82%B0%E3%81%A8%E3%81%AF%E4%BD%95%E3%81%8B%EF%BC%9F.md

出处

1. 《多元宇宙》5-4〈扩增审议〉「今日的对话」前半 —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5-4/zh-tw/
2. 《多元宇宙》简介，各章摘要（5-4）— https://github.com/pluralitybook/plurality/blob/86158859464aee75633acd854c656928121a7fd8/contents/traditional-mandarin/8-%E7%B0%A1%E4%BB%8B.md
3. 《多元宇宙》5-4 开头 —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5-4/zh-tw/
4. 《多元宇宙》5-4「明日的对话」—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5-4/zh-tw/ ；OpenAI 的部分见英文版 —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5-4/eng/
5. 《Plurality》英文版 5-4 "Frontiers of augmented deliberation"，安野贵博的段落及其后 —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5-4/eng/
6. 《ブロードリスニング》第 1 章〈ブロードリスニングとは何か？〉（日文）— https://github.com/digitaldemocracy2030/broad-listening-book/blob/f69c60c838a91b91668abf109d7093b240610139/01_%E3%83%96%E3%83%AD%E3%83%BC%E3%83%89%E3%83%AA%E3%82%B9%E3%83%8B%E3%83%B3%E3%82%B0%E3%81%A8%E3%81%AF%E4%BD%95%E3%81%8B%EF%BC%9F.md
7. Hélène Landemore, "Can AI Bring Deliberation to the Masses?"（Stanford HAI，2022）— https://hai.stanford.edu/events/helene-landemore-can-ai-bring-deliberation-masses
8. 《多元宇宙》5-4「今日的对话」后半 —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5-4/zh-tw/
9. 《多元宇宙》5-4「扩增式审议的前沿」开头 —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5-4/zh-tw/
10. Summerfield 等人, "How will advanced AI systems impact democracy?"（2024）— https://arxiv.org/abs/2409.06729
11. 《多元宇宙》5-4「扩增式审议的前沿」后半 —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5-4/zh-tw/
12. "Using AI to Support Public Deliberation: A Conversation with Audrey Tang"（Reboot Democracy，2025-12-19，主办网站的自动逐字稿，英文）— https://rebootdemocracy.ai/blog/deliberating-with-the-public
13. 《多元宇宙》5-4「审议的局限」—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5-4/zh-tw/ ；检查 AI 的一段见英文版 —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5-4/eng/
14. 《多元宇宙》5-0〈协作技术与民主〉开头 — https://www.plurality.net/v/chapters/5-0/zh-tw/
15. Vitalik Buterin, "Plurality philosophy in an incredibly oversized nutshell"（2024-08-21）— https://vitalik.eth.limo/general/2024/08/21/plurality.html